作為香港人,我們從小就在一個客觀來說極為奇特、幾乎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語言環境中長大。(這個情況本身要解釋清楚已經很複雜。)
我們日常說話用的是廣東話——一種有自己文法、詞彙和語音系統的「完整語言」。
但一到正式書寫,我們用的卻是書面中文。書面中文是以北方漢語為基礎的另一套文法和詞彙的語言。書面中文跟廣東話是「親屬語言」,並且因為歷史文化原因,共用同一套文字系統,但從語言學角度來看,它根本是一個完全獨立的語言。兩者的差異甚至比意大利文和西班牙文這些永不會被爭論為「同一語言」的語言還要大。
(語言學對「不同語言」的一般定義是:如果兩個說不同語言的人,沒有學過對方的語言,無法互相溝通,那這兩種就算是「不同語言」,而非同一語言的「方言」。)
更特別的是——當我們朗讀書面中文的文章、詩詞,或唱用書面中文寫的歌詞時,我們會用廣東話的語音系統去「讀出」並不是廣東話的文法和詞彙。
在非正式書寫(例如訊息、聊天)時,我們才比較傾向使用真正「廣東話」的文法和詞彙。但這裡又有另一層奇怪現象:就算是非正式語境,我們仍經常寫出「半廣東話、半書面中文」、混合兩個不同語言的語句,例如:「我琴日交畀他了」——這是極自然的訊息語氣。
我試過在不同場合試圖向外國人解釋這種語言關係,每次都發現極難說清,因為在其他文化情境中幾乎找不到類似的例子。
也許只能靠一個有點天馬行空的比喻來貼近地說明:
這種情況就好像——一位以英文為母語的人,日常說話用英文的文法、詞彙和發音;但一到書寫時,卻完全不用英文,而是用德文(即一個跟英文有親屬關係但完全是另一語言的語言)的文法和詞彙;然後,又在要朗讀寫出來的德文時,又是用英文的發音來讀。
我寫這文章並沒有特別要帶出甚麼結論,哈哈,只是——我一直都希望為大家建立多一點對語言本身的「元意識」,因為在一般情況我們是不會想這些東西的。
如果退一步客觀看,這套香港人從小視為理所當然的「母語狀態」,其實極為錯綜複雜,而且我所知之中,在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地方/語言有類似現象。
